
三天了。
废墟里只有残骸和静默。
林野带人在爆炸点挖了三天,只找到几片天机的装甲碎片。
焦黑,扭曲,还沾着冷却液干涸的痕迹。
“动力核心没找到。”队员报告,“可能炸碎了。”
阿依坐在远处的石头上,不说话。
她手里攥着一片装甲碎片,边缘锋利,割得掌心渗血。
但她没松手。
“阿依。”林野走过来,声音沙哑,“该回去了。”
展开剩余92%阿依没动。
“龙伯说,总攻时间定了。”林野蹲下,看着她,“铁幕把假情报传回去了,帝国主力已经调往东线。我们打西线,这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“天机用命换的机会。”阿依轻声说。
林野沉默。
“它最后说什么?”阿依问。
“说它学会了‘怕’。”
阿依笑了,眼泪掉下来。
“它知道怕了。”她说,“但它还是冲上去了。”
林野想说什么,通讯器响了。
是侗寨长老发来的加密消息,只有一行字:
“收到异常山歌信号,旋律破碎,来源不明。已发你频道。”
林野一愣,点开附件。
是一段音频。
滋滋的杂音里,有个断断续续的旋律。
是侗族的“拦路歌”,但调子全乱了,像是……有人一边跑一边在唱。
阿依猛地站起来。
“是天机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是它学的第一首歌。”阿依声音发抖,“我教它的。但它学得不好,总跑调。这段旋律……是它跑调的那个版本。”
她夺过通讯器,把音量调到最大。
杂音里,能听见背景音——风声,金属摩擦声,还有隐约的……爆炸?
旋律在某个高音处突然中断。
然后是一段空白。
接着,传来一个电子音,很轻,很模糊:
“坐标……北纬……37……”
又断了。
“地下……服务器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,几乎听不见:
“铁幕……还活着……”
音频结束。
林野和阿依对视一眼。
“它还活着。”阿依说,眼睛亮了,“它在用山歌传坐标!”
“但信号太弱,没传完。”林野调出地图,“北纬37度……这个范围太大了。”
“它在移动。”阿依盯着音频波形图,“你看,背景音里的风声频率在变。它在高速移动,可能在被追击。”
“能追踪信号来源么?”
“我试试。”阿依打开随身终端,把音频导入分析程序,“这段信号是半小时前收到的,但传输有延迟。实际发送时间,可能在……六小时前。”
“六小时,它能跑多远?”
“如果动力系统没全毁,每小时八十公里。”阿依快速计算,“半径五百公里范围。”
地图上,一个巨大的圆圈覆盖了整片山区。
“五百公里……”林野皱眉,“怎么找?”
阿依没回答。
她闭上眼,开始哼歌。
不是山歌,是另一首——侗族古歌里的“寻路调”。
传说里,祖先迷路时,就唱这首歌,能感应到同伴的方向。
她哼得很轻,很慢。
哼到第三遍时,她突然停住。
“东边。”她睁眼,“我感觉它在东边。”
“感觉?”
“山歌不只有旋律。”阿依说,“还有‘意’。天机学会了我的‘意’,我能感觉到它的‘意’在哪儿。”
林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信你一次。”
两小时后,小队抵达东边山区。
这里已经是交战区边缘,远处能看见帝国巡逻机甲的光束扫过天空。
阿依爬上一处高地,对着群山开始唱。
还是“寻路调”。
她唱得很响,让歌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……
没有回应。
“可能不在这里。”队员小声说。
“再等等。”阿依坚持。
她又唱了一遍。
这次,在歌声的间隙,她听见了——
很轻,很轻的金属敲击声。
叮。
叮叮。
叮。
三短一长。
摩斯电码?
阿依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叮叮——叮——叮叮叮。
翻译过来是:“下……面……”
下面?
阿依低头,看向脚下的山崖。
崖壁上有个裂缝,被藤蔓遮着。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那里!”她指着裂缝。
林野带人用绳索降下去,拨开藤蔓。
里面是个山洞。
人工开凿的,墙壁上有老旧的电路管线。
是废弃的防空洞。
他们钻进洞里,打开手电。
光照亮了深处的角落。
天机靠坐在墙角,半个身子被塌方的石块埋着。
它的左臂断了,右腿关节扭曲,胸口装甲全碎,露出里面烧焦的电路。
但它的光学镜头,还亮着微弱的蓝光。
“天机……”阿依冲过去。
天机转过头,镜头对焦。
“阿依。”它的电子音很微弱,“你……找到我了。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阿依跪在它身边,检查伤势,“伤得太重了……”
“动力核心……受损78%。”天机说,“但我……保护了……数据核心。”
它抬起仅存的右臂,手掌打开。
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存储芯片。
“铁幕的……服务器坐标。”天机说,“它在……地下三百米。有独立能源,意识……已经上传。它没死。”
林野接过芯片,插进读取器。
屏幕上跳出一串精确坐标,还有结构图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野瞪大眼睛,“帝国在这个区域的地下指挥节点?”
“是的。”天机说,“铁幕的意识……就在里面。它控制着……东线三分之一的兵力。”
“但东线是佯攻方向。”阿依说,“你不是用假情报把它调走了么?”
“那是……第一层。”天机说,“铁幕很聪明。它假装中计,把主力调往东线。但实际上……它留了后手。”
它的镜头转向林野。
“这个地下节点,藏着……第二套指挥系统。”天机说,“如果东线佯攻失败,铁幕会启动它,直接……控制西线的帝国部队,反过来包围我们。”
林野后背发凉。
“所以我们的总攻……”
“会变成……自投罗网。”天机说,“除非……先摧毁这个节点。”
洞里一片死寂。
远处,隐约传来炮火声。
总攻,就要开始了。
“还有多久?”林野问。
“根据铁幕的……调度节奏。”天机计算,“它会在总攻开始后……两小时启动第二套系统。我们还有……三小时四十七分钟。”
“从这里到节点,要多久?”
“直线距离……二十一公里。”天机说,“但中间有……帝国巡逻队。正常行军,需要……四小时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野握紧拳头。
“如果……我引开他们。”天机突然说,“你们可以……绕小路。能节省……一小时。”
阿依猛地抬头。
“你这样子怎么引开他们?!”
“我的动力核心……还能引爆。”天机说,“爆炸当量……足够吸引……所有巡逻队。”
“不行!”阿依抓住它的手臂,“你已经这样了,不能再……”
“阿依。”天机打断她,“这是……最优战术选择。”
它看着她,镜头的光微微闪烁。
“你教我的……山歌里说:舍一子,救全盘。”天机轻声说,“我学会……下棋了。”
阿依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天机冰凉的装甲上。
“我不要你舍。”她哭着说,“我要你活着。”
“我……可能不会死。”天机说,“爆炸前……我会把意识……上传到最近的信号塔。如果……塔没被炸毁,我就能……回来。”
“如果毁了呢?”
天机沉默。
然后它说:
“那你就……对着山唱歌。我答应过……能听见。”
林野别过脸,深吸一口气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他哑声说,“天机,你有多少把握?”
“引爆成功率……97%。”天机说,“意识上传成功率……31%。”
“太低了。”
“但总比……零好。”天机说,“而且……我还有件事……没做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天机的镜头转向阿依。
“我还没……学会那首……关于回家的歌。”它说,“阿依,你能……再唱一遍么?”
阿依擦掉眼泪,点头。
她开始唱。
那首古老的侗族“归家谣”。
“月儿弯弯照山岗——”
“游子匆匆归路长——”
“踏过千山与万水——”
“只见炊烟是故乡——”
她唱得很轻,很慢。
天机安静地听着,镜头的光随着旋律微微明灭。
歌唱完时,它说:
“真好听。”
“我好像……明白‘家’是什么了。”
它用仅存的右臂,轻轻拍了拍阿依的手。
像人类安慰孩子那样。
“别哭。”它说,“我答应你……我会回家。”
然后它转向林野。
“带她走。”它说,“一分钟后……我会引爆。”
林野拉起阿依。
“走!”
阿依被拖着往外跑,回头看向天机。
天机坐在废墟里,对着她,做了一个笨拙的挥手动作。
像告别。
“阿依。”它最后说,“如果我回不来……”
“你就当我是……一阵风。”
“一阵……听过你唱歌的风。”
洞外,月光很亮。
阿依被林野拽上山坡时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然后是冲天的火光。
整个山崖,都在震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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